[新闻写作]新闻中成语的误用(2)

　　名正言顺、空谷足音、功败垂成的误用

　　“名正言顺”的种种误用

　　“名正言顺”语出《论语·子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意思是名分或名义不正当，道理就说不通；道理说不通，事情就办不成。后来就用“名正言顺”指做事名义正当，有充分的理由。例如元代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二折：“老夫人许了亲事，待小生得官回来，谐两姓之好，却不名正言顺？”老舍《骆驼祥子》一八：“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挣钱的东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姚雪垠《李自成》一卷二十七章：“这一次，我是名正言顺，奉着你闯王的命，去迎接他，说话就有了分量啦。”

　　使用这条成语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要有一个正当的名义或名分，二是要凭借这个名义或名分去做某件事情，二者缺一不可。前举《倩女离魂》例，名分是老夫人许了婚事，自己又有了功名和官职，要做的是与小姐完婚。《骆驼祥子》例，名分是“作爸爸的”，要做的是找女儿要钱。《李闯王》例，名义是奉了闯王之名，要做的是迎接牛金星。正因为具有这样的名义或名分，所以要做的事都具有充分的理由，从而容易获得成功，这才叫“名正言顺”。有人没有掌握这个要点，用得似是而非，出现种种错误。例如：

　　①据了解，先贤古墓是以赛义德·艾比·宛葛素为首的40多位阿拉伯著名伊斯兰教传教士的墓地……建于贞观三年(629年)，至今已逾1300多年，是一座名正言顺的古墓。（《广州日报网络版》，2010年9月14日） 　

　　②易先生只是“劝”汪晖教授带个头，话说得很客气，即使他不客气地要求汪教授站出来澄清，恐怕也是名正言顺的。正如易先生所说，如果每个公民都没有权利让涉嫌抄袭者站出来澄清问题，那么请问谁有呢？（《齐鲁晚报》，2010年7月28日）

　　③容祖儿呼吁香港人不要迁怒于菲律宾女佣，不要炒她们……（名媛林依丽则）表示怒炒菲佣是名正言顺的事。（东方网，2010年9月1日）

　　伊斯兰传教士墓确系1300年前的古墓，但它并没有凭借古墓的名义去做什么事情，只能说是名副其实的古墓，而不能说是“名正言顺”的古墓。易中天先生要求汪辉教授澄清问题，并没有也无须凭借什么名义，因为每个公民都有这种权利，只能说这样做是理所当然、无可非议的，而不能说是“名正言顺”的。某些香港人做了怒炒菲律宾女佣这件事，但是并没有凭借什么名义，不管这样做是否妥当，都不能说是否“名正言顺”。

　　①在中国排球界，俞觉敏的业务能力、敬业精神和为人处世等方面得到普遍认可，他在国家队教练岗位浸淫多年，对现役国手的技术特点比较熟悉，在没有更适合的人选的情况下，俞觉敏的上任，实属名正言顺。（《华西都市报》，2010年9月16日）

　　②到手了他的第四个总冠军之后，Kobe Bryant大约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好的球员了。（人民网，2010年8月18日）

　　俞觉敏就任国家女排主教练是领导正式任命的，不是私相授受，也不是抢班夺权，本来就名正言顺，没有什么好说的；作者想说的是由于他确实具备担任主教练的条件，他的上任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这个意思显然不能说“名正言顺”。科比·布来恩特带领湖人队四次夺得NBA总冠军，说他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篮球运动员当之无愧或者实至名归都是可以的，说“名正言顺”就讲不通了。

　　此外，还有一些误用，就更加没有道理了。例如：

　　①在沉默中度过了三天后，瓜迪奥拉和他的球队终于用一场名正言顺的客场胜利对狂人进行了回击。（《武汉体育周报》，2010年9月27日）

　　②张默用作品为自己“名正言顺”。青年演员张默最初出现在媒体面前的时候，总是被冠以“张国立之子”的名号。而且由于年轻气盛犯下的错误，让张默备受媒体的“烘烤”，其负面新闻被无限放大，延续至今。（人民网，2010年6月9日）

　　说“名正言顺的客场胜利”，就意味着过去的客场胜利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显然说不通，如果改为“无可争议”之类可能符合作者的原意。张默过去不出名，给人的印象也不太好，现在终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演员，这只能说为自己“正名”，而不能说为自己“名正言顺”。

　　由此可见，只有切实掌握成语的含义和用法，才能正确使用，否则只能造成误用。

　　“空谷足音”只用于比喻义

　　“空谷足音”语本《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意思是逃亡到空寂的山谷中的人，因为许久没有见过人了，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非常高兴（跫qióng然：形容脚步声）。后来就用“空谷足音”比喻极为难得的音信、言论或事物。如宋代黄榦《复李随甫书》：“朋友凌凋，每兴索居之叹，反复来求，真所谓空谷足音也。”清代李渔《闲情偶寄·词曲下·宾白》：“见其土著之民人人衣褐，无论丝罗罕觏，即见一二衣布者，亦类空谷足音。”瞿秋白《〈俄罗斯名家短篇小说集〉序》：“在中国这样黑暗悲惨的社会里，人人都想在生活的现状里开辟一条新道路，听着俄国社会崩溃的声浪，真是空谷足音，不由得不心动。”茅盾《我走过的道路》：“近来国内很有些人乱谈什么艺术，然而了解艺术的人，实在很少。对于郭君此篇，我不能不佩服为‘空谷足音’。”

　　需要注意的是，这条成语从一开始形成，用的就是它的比喻义，而不是字面义。以上书证足以说明这一点。可是现在有些人偏偏不用其比喻义而用其字面义，用来形容山谷中的脚步声或别的什么动人的声音。

　　例如：

　　①整条徽杭古道处于崇山峻岭之中，两边是岩石耸立，南北夹持，中间溪水潺潺，走在石板路上，空谷足音……正是古道的精华所在。（《新京报》，2010年4月15日）

　　②群峰笋立，山势绵延，虽未有想象中的高危峥嵘，但于静寂中尽情体味空谷足音的韵味却依然是我所喜欢的。（《浙江日报》，2009年1月26日）

　　③黄昏过后/夜空里升起了几颗新星/我听那歌声/由远而近/带来了军港的寂静/沙漠的盛情/响彻在这万人的会场/犹如空谷足音（《北京晚报》，2010年8月23日）

　　④这是一曲雄壮高亢的乐章，演绎着一个热爱和平的民族走向国际舞台的空谷足音。这是一幅气势恢弘的画卷，描绘着一个致力发展的民族贡献人类社会的华美风采。这是一部撼人心魄的史诗，赞颂着一个倡导合作的民族促进世界和谐的锦绣篇章。（《人民日报》，2009年9月26日）

　　⑤北京2008年残奥会，将让全世界都感受到中华大地涌动的人道主义关怀和人文奥运精神，让全世界都聆听到中国社会文明进步的空谷足音。（《人民日报》，2008年9月9日）

　　以上诸例中的“空谷足音”，或具体指空谷中的脚步声，或抽象为前进的脚步声，用的都不是这条成语的比喻义。要知道，有些成语既可以用其字面义也可以用其比喻义，如“百发百中”，既可以表示每次发都能命中目标，也可比喻做事有充分把握绝不落空；有些成语则只用其比喻义而不用其字面义，如“粗枝大叶”的字面义是枝茎粗壮、叶子阔大，但是作为成语只能用来比喻简略概括或办事粗糙马虎，而不能说“这种花粗枝大叶”。“空谷足音”就属于后者，使用时不可不察。

　　顺便说一下，“空谷足音”比喻的既然是难得的音信或言论，当然是褒义的，不能用来比喻不好的音信或言论。

　　例如：

　　由于发动伊拉克战争而忽略或间接放弃共和党传统的遏制原则，对传统敌国及新兴大国的防范不足，即使在这方面偶尔听见切尼、赖斯的几句鼓噪声，那也只是空谷足音。（华夏经纬网，2006年12月12日）

　　既然是“鼓噪声”，即使“偶尔听见”，说“空谷足音”也属于褒词贬用。

　　“功败垂成”不能用于坏事

　　《晋书·谢安传论》有一段话：“方欲西平巩洛，北定幽燕，庙算有遗，良图不果，降龄何促，功败垂成。”说的是谢玄在淝水大败前秦王苻坚，并收复大片领土，正要扩大战果，东晋皇帝却听信谗言将他召回，致使统一北方大业功败垂成，对此史家深表惋惜。后以“功败垂成”表示事情在将要成功的时候遭到失败（功：成效，这里指表现成效的事情；垂：将近；成：成功）。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六十一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十二道金牌，他未必不知道是假的，何必就班师回去，以致功败垂成。”《蔡廷锴自传·重游南洋，爱妻逝世》：“以致新政无法推行，功败垂成，至为可惜。” 陈国凯《代价》：“那时研究所的工作早已瘫痪，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重大科研项目‘新一号’无法进行，功败垂成。”

　　从“功败垂成”的出处和古今典型用例不难看出，这条成语具有鲜明的感情色彩，即对事情的失败感到惋惜。只有那些有意义、有价值，令人寄予厚望的事（如前举书证中的统一北方、抗金卫国、推行新政之类）遭到失败，才令人惋惜。错事、坏事没有成功，绝不能说“功败垂成”。有人没有把握住这一点，以致造成误用。

　　例如：

　　①（在话剧《最后一个情圣》中）徐峥扮演的忽然梦想一次婚外情的中年男人，面对三个风格迥异的女人，虽然百般努力，却最终功败垂成。（《成都商报》，2005年12月31日）

　　②（海南省文昌市原市委书记大贪官谢明中）欲壑难填 ，功败垂成千古恨。（《检察日报》，2008年8月21日）

　　③凭借一张简简单单的契税票，一套价值130万元的房产能发挥出令人惊叹的六七倍的杠杆效应，一个功败垂成的骗贷游戏背后，暴露出的是一条膨胀的信贷资金曲线流向股市投机的路线图。（《中国房地产报》，2009年6月22日）

　　④2001年4月至5月期间，（西班牙恐怖组织）“埃塔”曾经3次在不同场合密谋击落时任西班牙首相的何塞·玛利亚·阿纳尔的专机，然而皆功败垂成。（《扬子晚报》，2010年1月20日）

　　婚外恋失败，不值得遗憾；贪污分子东窗事发，只能大快人心；骗贷、暗杀未能得逞，更不会令人惋惜。以上诸例中的“功败垂成”显然均属误用。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现代汉语规范字典》、《现代汉语成语规范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副主编）